暗黑小说

第1章 第2节（第1页）

　　我是被天的亮光惹醒的，因为睡前忘了把窗帘拉回去。天气不怎么明朗，已经有一周都是这样阴沉沉的，这使我的心情很低落。我太容易受外物的影响，尤其是天气这种笼罩世界的大物。向着天花板的方向，哈出一口气，隐约能看出它的形状，当我往回吸气时，却又被这冷空气刺到，不免一声轻咳。我不想现在起床，被窝里实在太暖和了。尤其在被罩上有毛茸茸的感觉，当它和我的皮肤接触时，像是一只小熊拥着我，庞大的身躯散发着阵阵暖意。当我用指尖在这茸毛上绕圈时，又觉得这是一只缩成团熟睡的橘猫。橘猫，我拥有过它，它叫什么名字，已记不得了，或许是我当时年龄小，又或许它根本没有名字。我真切地记得它在我的生命中存在过，那是最原始的记忆，是我对这个世界的第一个认识。曾经问过母亲，关于这只猫的一切，她说家里从来没养过猫，她只在结婚前和我现在差不多大时，从姥姥那领养过一只花猫，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四十年前我还不存在，可这份对橘猫的记忆却是如此真实，如此深沉。记忆中那只橘猫坐在我的面前，它已经很老了，可毛发还油光发亮，它很优雅，昂首挺胸，两只白毛的小脚支在地上。就这样，它望着我，我望着它，我们四目相对，持续了一会儿，它慢慢张开嘴，打着哈欠。见到它张大嘴巴的模样，我“咯咯”地笑了。我记得那笑声，那是从婴儿口中发出的，对世界好奇的笑声。橘猫寻声走到我的腿边，慢悠悠地，听不见一点儿响，它又懒懒地趴下，依偎着我。我看见自己的右手食指，那是短小带有肉感的手指，指尖在它毛发较短的头顶绕着圈，此时又听见婴儿的笑声传来。这记忆是多么真实啊！我能想到这个场景所有的细节，可世界却无处不在证明着它从未存在过。大概那是我前世的记忆吧，如此想着，一滴泪从眼眶中涌出，顺着太阳穴，流进耳中。

　　再次睁开眼时，那抹泪痕已经干涸了，但皮肤仍能感触到这里曾经流过泪。刚才回忆橘猫时，其实我又睡着了。察觉到现在应该已临近中午，我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顺着床头的方向摸去，寻到手机的那刻，我的手又往回缩去，这几小时未启动的设备，现在如一块冰砖。拔掉充电线，迅速将手机塞进被窝里，连带着我的头一起进入。很快手机屏幕变得湿滑，上面凝起小水珠，使得无法正常操控，我把它扣在床单上，待到水分被吸干时，再将它翻面。屏幕亮起，看见时间，原来才早上八点，随后打开社交软件，查看夜里有没有好友给我发送信息，可是并没有，最近的一则信息，还是昨夜为了和友人b约在河边见面才发的。打开列表，有近百位好友的头像出现其中，但实际上经常联系的也不过五位。就在一个月前我还失去了一位常联系的人，是y小姐。她曾是我唯一的置顶好友，可现在主页上却没有她。我们并没有删除对方的联系方式，只是交流的少了，仅在学校里见面时说上一两句话，或是简单的问好。我们那时说了好多话啊，在那十月份我们刚认识时，至今也才九十天。这种阴郁的天气，总会使我想起她，想起她后又总使我心头一颤。细细想来，要是没有她的存在，我大概也不会思考这个会改变未来的事情。现在到时间了。

　　我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抓住秋衣秋裤套在身上，凝固的空气使我的动作异常迅速。不一会儿就穿好了一套厚重的保暖服。拉开卧室的门，便看见父母坐在沙发上。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又在收看早间的电视剧频道，我实在不喜欢这个时间段的影剧，都是些家庭伦理和鸡毛蒜皮的小事大集合，这很没有营养，没有一点视与听的艺术价值在其中。我知道他们的品味绝对没有这么庸俗，他们是上个世纪的人，而电影的黄金时代也在上个世纪，他们同电影事业共繁荣着，他们见过谢晋、张艺谋、杨德昌和李安在那时的作品，也伴随着民国和革命的电影成长。也许他们也在同电影事业共下滑吧。我们之间有着四十年的代沟，这四十年很短，短到他们只出现过一次激情，于是有了我；这四十年很长，长到他们认知不再增长，于是没了话说。母亲看见我走出卧室，便问起昨夜是何时归家的。我回答，还是老时候。于是我们停止了言语。再次端起脸盆，再次拧开水龙头，再次感受那份暖流。这次大脑并没有放空，使我很不满意，随后便像赌气似的，迅速结束了洗漱。走出卫生间，又听见母亲的声音，“早上煮了瘦肉面。还留了一份放在锅里，你吃了吧。”听闻，我想要张口说些什么，但又被噎了回去，只发出一声“嗯”以作回应。走进厨房，打开锅盖，那汤面仍散发出热气。沉底的面条已有些坨了，可我觉得这对于瘦肉面而言正好，恰到好处的坨，可以使面条更有粘稠感。汤上飘着零散的葱花碎，顺着热汤浮动着，十几条瘦肉堆在面中心，这应该是母亲有意为之的结果。香味也顺着热气溢出，其中夹杂着小墨油的味道，这是瘦肉面的点睛之笔，我简直爱死它了。吞咽了一口差点流出嘴角的口水，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昨夜和友人b在河边狂欢了几个钟头，没有摄取一点能量，现在受到这香气的勾引，已使我饿地投降。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碗，左手握紧锅柄，右手扶住碗的边缘，面条和汤便顺着碗壁滑进底部，直到最后一滴汤汁流尽，这才舍得把锅放回灶上。取来一双筷子，插进坨着的面条中，放到餐桌上，我弯下腰，尽可能的将鼻尖凑近那碗面，就在这时我的大脑又一次放空了，这还是头一次在饮食上出现此情况，这回放空维持了十秒左右。母亲注意到了异样，向我这边看去，问道，“咋了，儿”。放空被打断，我应道，“没事”，后半句“只是被面的香味吸引了”却没说出，这句话我反复想着，想着。端起碗来，肆意大口咀嚼着有劲道的面条，从未感受到瘦肉面如此美味，又喝着汤汁，舔舐唇边香油，我已经完全沉浸其中了，莫名的幸福使我感动，好像眼眶又湿润了。不知道吃了有多久，直到碗已经成为空的容器。饭后，我把这空碗放在水龙头下，随便冲刷了几遍，就放回柜子了。一切都还原成最初的样貌，好像这里从未发生过变动。只有我知道这里被动过。

　　电视机里仍在传出人物的对话，少了些刚才言辞的激烈，逐渐回归于平淡。这时我才放宽了心，同父母一起坐在沙发上，我也盯着屏幕看，可注意力并不在影视剧的内容上。我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我自然说出那个想法的时机。时间如此流逝着，我也不在意今天是最后一天假期了，这个过程很是漫长，又仿佛延长了我的寒假。终于片尾曲响起，我扭头望了望父母的表情。那是一种意犹未尽的神态，我准备张开嘴。此时，父亲又拿起摇控器，点击了“1”“3”两个数字，电视剧转变为新闻台，随后听见女主持人熟悉的播报声。呆坐了一会儿，最后选择放弃这个时机，便起身走向卧室，其间“嗒吧嗒吧”声响起，是拖鞋在地板上摩擦。

　　回到房间，把靠墙的椅子拉到书桌前，缓慢地坐下，回想着刚才的情境，并构思着如何在父母面前引出我心中所想的话题。手指在桌面上有次序地敲击着，“哒哒哒”，和客厅的钟表保持同一频率。瞄了眼桌上摆放的书本，这些还是放假前，清空课桌，分批次运回家的，看见它们，还能使我想起在校最后一天对放假的憧憬和喜悦，可一个月就这样过完了。在感叹之际，抽出其中一本书，这是《高中英语必修一》，封皮还和发下来时一样崭新，打开内页甚至连姓名也没标记，更别提课文会出现勾画了。再抽出《数学必修一》和《地理必修一》也都是一样的情况，在这近半米高的书堆里，能带有笔迹的也就只有《语文必修一》了。这个学期课堂上我都在干什么呢?趴在课桌上睡觉，逃课去操场上跑步，和友人b一起溜到大街上吃饭，藏在课桌抽屉里的手机播放着视频……最后回忆定格在y小姐的后背上。回忆陡然刹车，眼前是空白的寒假作业练习册。“哒哒哒”指针转动的声音更加明晰清楚，大概是门外的电视机停止工作了。

　　十一点时，午饭的气味就已循进我的卧室，这是我家固定的用餐时间，因为离吃完那碗瘦肉面也不过两小时，所以这气味并不能激发我的食欲，反倒是触发了我对申城一高午饭的回忆。申城一高建在申城大学的旧址上，继承了高规模的教学环境，加之申城一高百年的历史，更使这里增添了人文气息，我喜欢在这校园里漫游闲逛，它满足了我对大学的幻想，这里设备齐全，从文到理，乃至艺术都各有所楼，这简直不像是一所高中。教室里运用前沿的先进科技帮助教学，班级管理使用现代化制度，人数都控制在三十人以内。这里饮食健康，菜品丰富，光是食堂就有三个场馆。规范化的大操场，满足包括羽毛球、乒乓球、排球和足球等在内的一切需求。还有一个大型的体育馆里包含着篮球和游泳两个项目，环状的座椅足够坐满两个年级的所有学生。还有观赏湖、竹林、电影院……我觉得这里就是高中的天堂。那午饭味愈发浓重，这更勾起我在那混杂食堂里的记忆，开学的第一个月我总是一个人去就餐，几乎每天都在尝试不同的菜品，可这毕竟是孤独的，无人可分享这些菜品的美味。直到开学的第二个月我遇见了……

　　房门开了，是母亲在唤我吃饭。我的回忆又戛然而止，止得恰到好处。推开椅子，往餐桌走去。父亲已经就座，母亲则在盛饭，我赶上去将饭碗端至桌面，随后便坐下，一会儿母亲也入座了，谁都没有动筷。我见这已是最后的时机，突然起立，没有底气地说出那个想法，“我要转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