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小说

第1章 第1节（第1页）

　　二零二一年二月二十九日，寒假的最后一天。零时一十分，我和友人b在申河边告别后，独自往家的方向走去。深夜的城市没有一丝活力，只有道路旁稀疏的路灯亮着，代表着它微弱的呼吸。途中没有行人穿过，即使有些车辆通行，还都是载货的半挂车，这些车辆行驶时发出的声响足以把熟睡的人惊醒。我把两手揣进口袋，小心地呼吸着，可即使这样微小的吸气，还是会将鼻子冻到麻木。道路两旁堆放着一周前下过的积雪，现在它们混着汽车的碾压和人们的踩踏，已经黑得在今夜无法分辨，但仍能看见少部分没被污染过的部分。我低着头，踩过那些最后的洁白，留下我的印记。

　　这条路很长，从河边到小区足有两公里。平日回家，我总是戴着耳机听歌，以消磨这漫长的路途带给我的孤独。可只有这回，我摘下耳机，感受耳朵在寒风中温度的慢慢下降，听着踏雪时发出闷脆的声响。归途中我都在思考一件事，一件能够改变未来的事。不知不觉两公里走完了，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紧锁的大门，又是热悉的画面，已经连续二十八天这样了。我轻轻地拍打保安室的窗玻璃，过了一会儿，里面亮起了一束暖光，这光很微弱，像是蜡烛发出的。金属的门把手发出“咔哧”声，还带有钥匙的晃动声，随着铁门打开，一位老爷爷从中走出。他是这个小区北门的门卫，已经在这里工作十年了，他的眉毛两端很浓密，双眼清澈明亮，嘴唇很薄，看着很有一种将军的威严，然而他的身高并不尽人意，头顶只到我肩部的位置。小区四周一片昏暗，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的是他空洞洞的眼睛望了我一会儿，然后就转身把钥匙插进明锁中。我知道他望我，不是因为在辨认来者是谁，而是对我无声地抗议。我和他已经很熟识了，自我从去年夏天搬到这来，几乎每天我们都在深夜相见，开始几次他都很和气，还会劝说我，“不要晚归，现在外面疫情很危险。”之类的，过去一个月他就不再说话了，只是瞧了我一眼，便去开门。这次他望我好一会儿，大概是我做的过份了，连续二十八天麻烦他老人家。这些我都明白，可是内心却毫无波澜。

　　继续寻着洁白的雪堆走着，在一栋老旧的楼房前停下。看着锈迹覆满了整个栏杆，上面压着一层被啃食过且带有破洞的木扶手，我径自走上楼去。楼道里的灯光也十分微弱，一切都是这么暗淡。在几十年历史的小区里，这是很平常的事。我对这里的环境也不带有偏见，当初搬来这里是顺应父母的建议。申城市在最近几年制定了一个新的教育政策，其中就包括一项“学区房加分”，当然这项政策是仅对公办学校而言的。我所在的小区恰好就是附近申城一高的学区地，因此父母为了我能上一所公办高中，而全家搬到这破旧的地方来。我也应了父母的心愿，去年秋天我顺利地进入申城一高。

　　爬到四楼，轻哼一声，感应灯没有反应，我又向地面跺跺脚，这才足以把灯唤醒。蹲下来，把地面的毯子掀开，摸索着放钥匙的位置，找它的功夫里灯又熄灭了，无奈再次跺脚。随着一声金属划动石头的响声，我拾起钥匙，对着锁芯直接插入，经过两圈转动，门开了。客厅的灯亮着，是父母给我留的。每次晚归时，这盏灯都闪着昏黄的光，这使我的内心泛起一阵暖意。两室一厅的屋子里住着三个人，虽然略显狭窄，但已足够生活。父母的房门紧闭着，我慢步走到跟前，听见父亲重重的呼吸声，知道他们都已熟睡，便转身走进洗漱间，轻关上门，拿起一个脸盆，用双手捧着。盆底离水龙头的出水口很近，为的是减小水流的冲击所发出的巨响。水池上方的镜面逐渐被水雾模糊，此时我已看不清自己的面容，长有冻疮的双手不自觉地放在水中。冻僵的双手感受不到这水的炽热，只知道这很温暖，随之鸡皮疙瘩布满胳膊。我的大脑被放空了，没有继续思考那件改变未来的事。我喜欢这种放空，可是能控制的放空时间却总是很短。突然的，一个从手上袭来的灼烧感，打断了享受，使我又回归现实。双手捂面，可以用麻木的脸颊缓解这份疼痛。简单洗漱过后，我进入自己的卧室，那股熟悉的寒意再度袭来，窗帘被风吹着，轻轻地浮动，我小跑过去把玻璃窗拉住，又合上窗帘，然后急忙钻进我那小床的被窝里。这时的棉被很凉，盖在身上极不舒服，可随后暧意渐起，又觉得离不开它。

　　拿起床头的充电线，把它插进手机的充电口。一瞬间屏幕亮起，显示正在充电中，看了眼左上角的时间，已经过了一点。这对于习惯夜生活的我而言，现在根本不会存在困意，打开手机里的短视频软件，漫无目的地刷着。一些营销号大谈着时新的娱乐见闻，科普着古人的旧闻趣事，总之在我看来都相当无聊了。看了十几分钟，竟有些困了，可我不甘心就这样倒头睡去，也许因为这是假期的最后一天，自由的最后一天，我很珍惜它，不想用在八小时的睡眠上。一只手支撑床面，使我坐起来背靠着墙壁，脱离了被窝的暖和，这样困意就减少了些。又过了一小时，我露出被子的上半身已经完全凉了，却丝毫没有察觉，这其间我又看了多少条视频呢?同样没有察觉。短视频就是这样，使人沉浸其中，吸引你去探索那未知的空间，即使有些视频内容文案相同，也能驱使着继续观看下去。

　　直到我刷到一个颜值博主的视频，她比划着时下流行的手势舞，动感的音乐配上她有些不协调的动作，还颇具喜感，而不是其它同类型作品中展现出的性感。当视频重播第二次时，我的视线离开了她的肢体，看着她的脸颊。“是y小姐！”这句话我脱口而出，这是无意识的举动。点了暂停，我仔细端详起来，这短发、细眉、双眼和白肤，无疑绝对是她，我心中如是想着。查看她的网名“小孩子不吃糖”，点进主页后，开始翻阅。几十个视频里大部分都和二次元动漫有关，剩下的不是自拍就是美食分享。总览过后，我确定她不是y小姐了。因为我很清楚y小姐的兴趣在于真人剧而非二次元，从和她之前接触中也感受不到一点儿宅气，而“小孩子不吃糖”正好是她的反面，只是她们长得很像，很像。直到看见她穿校服的视频时，我更加确定了这不是y小姐，那件衣服不是我们学校的，而是十几公里外一所私立高中的。

　　确认之后，关掉了屏幕，望着微微透光的窗帘。一股无名的燥热搅动着我，每想起她一分，就多一分热。当这份热度超过一定界限，我只好使出惯用的手法灭火。掀开被子，猛得起身，打着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迅速走到书桌的位置。在无光的环境下，又进行着一番摸索，终于找到抽纸所在的位置，从中拽出三张洁白的卫生纸，像是路边最后的白雪。我轻轻推着门，确认卧室的门已经紧紧关闭，又望了眼窗帘，确定外界已看不见室内。这时才安心钻回床上，把右手张开，发现纸已经被握着有了褶皱，我平躺着，把被子拉到只能露出我头部的地方。依照往常这时我应该一手拿着手机，可这次并没有，大概是怕冷吧，还是怕看见她呢?我闭着眼睛，用大脑去臆想那些美妙的画面，这老旧房屋的小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音量过大，害怕吵醒父母，我又放缓了些。大概过了一分钟还是两分钟，总之不久。最后用第三张纸，把前两张包成一团扔在地下。由此，这团火熄灭了。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那件改变未来的事又涌入我的思绪中。起身，弯腰从地上拾起那纸团，放进马桶里，用水冲走。看着结着水珠的镜子，里面有我泛红的面颊。之后进入房间，拉开窗帘，看着路灯泛进来微弱的光。就在那一刻，我下定决心。决定天亮后把那个想法告知父母。我找来一支红笔，在抽纸的最新一张上写下四个字“最后一次”，写完就倒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