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桂花断气不久,火葬场就来了人,向木头似的梁厚民宣传了一通移风移俗。小县城办起了火葬场,但两年来仅烧过一个人:桂花的丈夫。人们习惯置棺材,无论怎样宣传,人们照样把死去的亲人往山上埋。去强制干了一次,恰好碰上了没有亲属在城里的桂花丈夫。现在县里下了命令,无论是谁,死后必须火化,于是又让桂花赶上了。
梁厚民不同意。他解释说,他不是桂花的亲属,而死者又牵着她家乡所有人的心,如果这么一烧,他怎么向桃花湾人交代呢!
但火葬场的领导解释更合理:“你是个领导干部,移风易俗你也有责任,是不是?总不能只要求群众这样做,碰到自己头上又例外吧?你是个知识分子,是懂科学的,照说应该比我们这些工农干部想得开。你看怎么办吧。”梁厚民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如果自己死了,焚尸扬灰,在措不惜。亦或是自己的妈死了,他也能作主去火化。可是桂花呢?不是自己的亲属,他负的责任却比亲属大得多。他六神无主,只好去找菊香商量。
菊香把盼睛安顿在招待所那间套房里,独自在外面哭泣。梁厚民把火葬场的意见一说,她倒颇通情达理,她劝解梁厚民:“梁书记,您对桃花湾的感情,我们大家都晓得,举头三尺有神明,皇天后土都明了。桂花在九泉之下,也会明白的。人死如灯灭,政府说烧,那就烧吧……”
梁厚民回来对火葬场的领导说:“你们回去吧,把车也弄回去。明天上午我送她来……”说着,止不住心里难受,强忍着满眶的泪水。
他让菊香回招待所照顾盼睛,自己留下来陪着桂花。菊香惦记孩子,只好离去。
桂花躺在太平间地下,昏暗的灯光照着她躯体的轮廓。医院不给她一张床单,梁厚民买了一方大手巾盖着她的脸。他曾说要给她买衣服的,人死了,他在悲痛中也没忘记自己的诺言,让菊香为她买了的确良衬衣和裤子,还买了丝袜和一比皮鞋。这些,是她第一次享受的最高级的穿着。太平间里不太平,老鼠的眼睛闪烁着幽幽的白光,蚊子嗡嗡一片。他从病房拿来了早先买的蚊香,点了好几盘,才好了些。
他不相信她死了,凝视着那一动不动的身体,总以为她会坐起来,惊慌地呼叫他的名字。她怕,怕死神。他坐在门口,不断地抽烟,在心里说:“桂花,别怕,我在这儿……”
昏沉中,他似乎又听见了她的歌声,那张娇艳而又不知忧愁的笑脸在他眼前晃动。她说她想了一首好歌,是什么歌呢?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永远不会告诉他了。
天亮了,东方升起了一抹朝霞。他找医生商量,借一部板车,借一套被子。医生熟悉了梁厚民,被他的一片深情所感动,破例地答应借一套干净的被子。只是没板车,只有住院部内推病人的小车。小车也行,反正火葬场离县城四里路,路上铺了柏油。
他将垫单铺在小车上,推到了太平间门口,主治医生帮他扶着。他走进去,揭开桂花脸上的手巾,单膝跪下,抱起她不曾僵硬的身体。
“桂花姐,我们走吧!……”
只这一声,他禁不住悲愤从心头升起,霎时间泪如雨下。他难以将她抱起来。
医生跑过来帮助他,将她抬上了小车。
他谢绝了医生要帮忙推去的好意,独自推着桂花,上路了。
大街上许多人知道了梁厚民的事情,也知道了桂花的情况。梁厚民推着桂花走过大街,穿过小巷,人们都闪在一旁,默默注视着他和小车上被盖着的桂花。
中午回来时,小车上的被子裹着一个轻飘飘的小盒子。
菊香等在医院里,一见那骨灰盒,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告诉梁厚民,纪委来人了,让他去找马丁山。
他将小车默默地给了菊香,木然地回转身,去找马丁山。将会受怎样的处分?下场如何?他全不放在心上。一个变成一捧灰,这个过渡原来这么简单。他第一次看见焚烧尸体,神经受刺激不小,觉得世上的一切纷争都无聊透顶。
马丁山等在办公室里,梁厚民一进去,他就端给他一杯茶。他知道了他昨晚和今天的情况。
“小梁!”
梁厚民机械地应了一声,失神地望着纪委书记面前的玻璃板。
“按说,我不应该现在让你来。但我办事向为不喜欢拖沓。按如今的话说,时间就是金钱,凡事要快。我通知你,对你的审查结束,你没有错。在桃花湾干得正确。听清了吗?”
梁厚民漫应一声。这是个好消息,但此时对于他并没有多大价值。
“但这不是所有人的观点,只不过是我这个纪委书记的结论。”
“随便。”梁厚民无所谓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