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这样的人,除了坦白,或者说,告解,我能做什么?
不过,这既然是大辛亲手为我做的汤,就算是毒蘑菇,我也一样会视为甘露的吧。
大辛,这虔诚的佛门子弟,此刻便是在以他自身的言行告诉我,什么是法,什么是缘,什么是依法随缘。而这自觉觉他的修习,便是功德了。
大辛收了钵子,再次说:“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他摇头:“再深远的大海也是有边界的,只是我们望不见。缘分也一样。”
我只觉饥肠辘辘,却倔犟地不肯离去。我倒要看他能念多久?大不了,便这样陪他打坐到天亮。
“是我在法国上学时练习的手艺。”
“所有的格言警句,听上去都如佛偈。”他微笑,“但凡经文,无非‘道理’二字。”
如果是面对一个俗世弟子,无论我有多么深爱他,也不会这样直白莽撞。然而他是一个比丘,再多的试探迂回,欲诉还休,患得患失,或者佯狂畏羞,又于他有何意义呢?
“婆罗尼河东北行十余里至鹿野伽蓝。区界八分,连垣周堵,层轩重阁,丽穷规矩,僧徒一千五百人并学小乘正量部法。大垣中有精舍,高二百余尺……精舍之中有鍮石佛像,量等如来身,作转法轮势。精舍西南有石窣堵波,无忧王建也,基虽倾陷,尚余百尺。前建石柱,高七十余尺,石含玉润,鉴照映彻,殷勤祈请,影见众像,善恶之相时有见者,是如来成正觉已初转法轮处也。”
大辛催促我:“要关园了,你该回去了。现在回瓦拉纳西,还来得及。”
忽然之间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仿佛这里不只有我们两个人,周围还有许多其他的灵魂在倾听着我们的对话,见证我们的相处。刚才的那些念头,就是他们塞到我脑子里的。但不知为什么,感受到周围还有其他生灵并不让我害怕,反而有种心安,仿佛因为有了他们的见证,我与大辛的交往便得到了认可,从此不可抵赖。
我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瞪得眼睛几乎要失明了,终于看到他打着伞匆匆走来。
有游客在草地上野餐,偶尔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此时在国内正是寒冬腊月,而这里却绿树成荫,翠草青青,小鸟蹦蹦跳跳地啄食客人洒下的面包屑,宛如世外桃源。尤其是在喧嚣的瓦拉纳西城里游荡了几天,我的耳朵已经习惯于市声鼎沸,忽然到了这样一个鸟鸣宛转、空气清新的地方,就好像从彩色电视转台看黑白默片,或是交响乐换成笛子独奏。
特别的是,印度虽是佛教起源地,然而这四大圣地的重新确定与开掘,却是通过我国玄奘和尚《大唐西域记》的记载才完成的。
为什么,每一次,我都是以流泪来面对他?
套用一句小辛常说的话就是:“这里有一个故事”——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国王喜欢猎鹿,于是鹿王令众鹿抽签,每天都要有一头鹿把自己献出去给国王射杀,以此保护其他的鹿群。这样,国王每天射到一头鹿,便心满意足地回宫。有一天,他正想弯弓搭箭时,忽然看到那姗姗行来的公鹿气度高华,两眼含泪,非同一般。
“我试过努力去爱别人,与我没有血缘或亲戚关系的人,但是他们都走不到我的心里去。我对同事尽力帮忙,爱护每个学生,对朋友的要求总是尽量满足,好让我觉得自己还实实在在地活着,可是我始终无法真正亲近任何人。多少年来,我无法在任何人的身边睡着,生怕他们会在我睡熟的时候死去,死亡的巨大阴影笼罩着我,宛如呼吸般无刻不在。”
渐渐发现一个规律,凡是在景点看到的印度人,大多都是冠履鲜亮,态度文雅,连神情中都透出一种高人一等的雍容华贵;然而一离开景点,那些迎面拥来的小贩或乞儿,立刻便展现出印度人的另一个面貌,肮脏的长衬衫,皱巴巴的宽腿裤子,脸上永远是一个贱兮兮的笑容,简直为“阶级”和“种姓”这两个概念现身说法。
爱情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永远不被预知,当知道的时候,已经是迟了。
悉达多失去了最后的依伴,遂与五随从在鹿野苑告别,独自来到二百里外的一棵毕钵罗树下,在地上铺了吉祥草,向着东方盘腿而坐,发誓如果不能证到无上大觉,宁可让此身粉碎,也终不起此座。他苦思冥想了七七四十九天,终于在一个月光娟好的晚上豁然开朗,圆满禅定,完成了最重要的觉悟。
他凝视我,欲言又止。我在他澄净如恒河水的眼波中沉溺,绝望地沉溺。如果两千五百年前有个女子爱上佛陀,那么佛便是她心中的撒旦。是与非,缘与孽,情与罪,哪里那么容易分辨?
“我自己会找地方的。”我任性地回答,想看看他会怎么做。他会担心我吗?会求我或者哄我吗?会像俗世的男女那样,想尽一切办法逗我开心吗?
五比丘随佛弘法,僧伽迅速扩充至六十余人,众弟子遵从佛训,“外乞食以养色身,内乞法以养慧命”,白天到村镇里传法说教,晚上回到山林静修。佛教以鹿野苑为创基,日益发扬光大。
在玄奘的笔下,一千三百年前的鹿野苑规模宏大,僧侣众多,《大唐西域记》中留下这样的记载:
在印度,真正的高贵不是体现在衣裳举止上,甚至不是品德善行,而是神情态度——高贵的神态,才是最不容模仿不可伪装的。
他站住,明显地犹豫。我知道他可以丢下伞转身离开,也预备了他无论怎样劝我开解我都决不妥协,但到底,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挨着我坐下来,将伞遮住我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