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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4页)

“手拿开吧,你。”

昂旺曲柯自得的含着醉意的笑声从门缝里传了出来。低沉中略带沙哑,完全是一个自负自傲的男人的笑声。笑声刚歇,他的话声又直冲耳鼓:“夏佳真的不能干男人的事情?”

他悚然一惊,离开了那房门。夺科也早已离开了。夏佳稳在自己床铺前浑身哆嗦不止,夺科悄悄进来,碰碰他垂在身侧的手,说:“我们看鱼去吧。”

河里没有鱼。

河面上笼罩着沉沉的雾气。叔侄俩一言不发生在被露水湿透的石头上,隐隐约约还可以嗅到鱼群留下的气息。他俩耐心等待,鱼群在藏匿到深水里,等到太阳出来,驱散雾气,河底的淤泥变得暖和了,它们才会出来。

叔侄俩谁也不看谁,呆坐了一会。仿佛互有心灵感应,或者同时被一种神秘的东西支使,他俩一同起身,离开河岸。

伐木场那片木屋清晰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夏佳对侄儿说:“吃鱼的人就住在这里。”

叔侄俩穿过木屋围成的、竖有篮球架子的广场。那些打球的人,洗脸的人,站在一起聊天的人叫他俩老乡,对他们露出友好的笑容。在宽敞的食堂里他们又嗅到昨晚已经闻到的那种香味。叔侄俩坐在那里,享受那诱人的香味。有人给他俩端来一碟白面馒头,又盛来两碗汤,那人说:“肉吃完了,喝点汤吧。”还说我们要搞好工农团结,民族团结。叔侄俩饱餐一顿,出了食堂还在回味那鲜美无比的汤。迎面看见和夺科同岁的会计儿子索南带着几个同学在那里投掷篮球。每天上学,他们都要弯到这里来玩一会儿。

一个伙伴招呼夺科也去上学。

夺科摇摇头躲开了。

索南说:“不理那个地主儿子!”

那个炊事员送夏佳和夺科出来,刚好听见这话,问:“他是地主儿子?”得到答复后脸上露出后悔的样子说:“可惜我的鱼汤了。”

索南问:“他们吃了鱼?”

“没有鱼肉,是煮鱼的汤。”

索南说:“我要告诉阿爸和老师。”

这些话,夏佳听见了,立即呆呆地愣在那里。学生们和其他人什么时候散开的,他根本不知道。许久,他听到自己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心子仿佛就要撞破胸腔了。他竟自以为是一条鱼被他吃进了肚皮,现在它正要挣扎着出来。立时,浑身感到一片冰凉。还是夺科又回来把他领出了广场。

夺科说:“叔叔你来。”说着就把这个身不由己面如白纸的人领到倾倒垃圾的地方。这时太阳已经起来了,那堆垃圾中有难闻的气息散发出来,最为浓烈的是鱼腥气。不待侄儿指点,他已认出许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鱼鳍,还有许多扑满了苍蝇的鱼的肚肠。两个人影移动一下,那些苍蝇就嗡一声散开,飞不多远又扑了回来,它们的翅膀上也闪烁着鱼鳍上那种银光。

夺科捡了两只鼓胀的鱼泡玩弄着,没顾上叔叔夏佳,自行走了。在回家的路上,他看见伐木工人在村子和伐木场之间架桥。早上,叔侄俩就是从这里过来的,现在,那些人正在桥梁上铺设桥板。

那些人大多都看见夏佳是怎样掉进河里的,那姿势介于失足跌落和有意zisha之间。

那些人还看见夺科对大人落水毫无知觉,顾自入神地玩弄手中的鱼泡,过了桥,走进那一大片绿如丝绒的平整麦地中间。

明丽的阳光中飞舞着几只漂亮的野鸽,布谷鸟的叫声悠悠扬扬。

叔叔死后,夺科再也不去上学,整天都是失魂落魄地四处游荡。

他还从那些喜欢钓鱼的伐木工人那里学会了怎样挖掘和侍弄蚯蚓。

他又在阴湿的墙根下挖好火塘大小的一块地,捡净了石头,又四出搜寻腐质垃圾,细心拌匀,放进蚯蚓,再在上面覆以草皮。经过两场夜雨,草皮上的草就长得比别处的翠绿而又齐整。夺科还顶着毒烈的日头用柳枝在草皮四周扎成精致的篱笆,篱笆是袖珍的,高不盈尺。他简直把养蚯蚓的地方变成童话剧中精致的布景。

而村里人都说,那个夺科,地主家的鱼眼睛娃娃已经疯了。

这时,已是仲夏季节,那座连接伐木场和柯村的木桥已经完工,命名为团结桥。桥面平整,两边还有花式漂亮的栏杆。两岸人来往频繁,如果不是柯村人普遍对工人们钓鱼、吃鱼难以接受的话,两岸之间的关系定当更为亲密。整个柯村对此不以为意的恐怕只有夺科和他事实上的继父昂旺曲柯。依照旧俗,昂旺曲柯和秋秋的婚姻方式谁都会认可的,整个柯村的人都不知道这不符合共和国的有关婚姻的法律条文。可在上面的指使下,村里连续三次召开了批斗秋秋和昂旺曲柯破坏婚姻法的新的罪行。夺科胆小,不敢晚上独自呆在家里,也参加了大会。他鼓突着一双鱼眼,对每个注目于他的人露出羞怯的微笑。和他同岁的索南已经学会一口汉语,当了少先队小队长,每次批斗之前,都由他出来念一篇报纸上的文章。这又引来人们把两个同岁的孩子的行为、智力对比一番,慨叹一个家族的衰亡。

我们不懂得政治变迁,只知道命运的星宿如何运转。

最后一次批斗会已经找不到什么人说话了。干部们终于动员了一个孤老太婆出来发言。她说,其实以前人们都知道,寡妇们要找男人都是这样找的。要紧的是他们不管住这个儿子,不上学,也不好好的干活,任他去侍弄那些蚯蚓。蚯蚓也是和鱼一样什么也不吃的洁净而又可怜的东西,它们甚或比鱼还要可怜,鱼是有眼睛的,可以看到许多景致与事情,而蚯蚓是和苦命老婆子一样钻在土中一无所见的东西。说到这里,老太婆泣不成声了。

最后,她要昂旺曲柯好好代行养父的职责,管教好这个孩子。这个提议,引来了老年人们一片赞同之声。

在一片叹息声、交谈声和年轻人的嬉笑声中,批斗会结束了。被批斗的人照例留下来,弄灭篝火,清扫地面,然后才能离开。

秋秋一面挥舞扫帚,一面用最狠毒的语言诅咒自己那个长了双鱼眼的儿子。并打算就用这把扫帚将他暴打一顿,以泄心头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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