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又是鼻子出声:“哼!”
桑蒂耸耸肩头,吃了一惊似的说:“哦。”
桑吉转过脸来。
“我还你枪!”
于是,桑吉坐了,也闷了头喝酒,只是不动筷子。主人也不劝,自己动筷子大嚼。酒喝了半瓶。
“家被抄了,”桑蒂欠欠身子,“只好这样。”
“还我枪!”
“你还我东西。”
“那是政策,上头订的。”支部说。
“啊,政策。政策叫你把女儿强迫嫁给武装部长做填房?政策叫你儿子没收了朋友的家产,然后合伙瓜分?政策叫你们合伙请那个部长亲戚把我投进监狱?我等着戴手铐呐!”
老头气得浑身发抖。
“还我枪!流氓!”桑吉高叫。
“给两百块钱,我三天后还你。用了子弹,我付钱。”
“两百块钱!”
“我那录音机不止两个两百元,朋友。”
“谁和你是朋友。”
“信不信由你,以后我们还能做亲戚。真的,桑吉,那两百块钱我就给老婆做一身衣服。”
“你有老婆?”
“阿满离了婚就是我老婆了,真的,信不信由你。支部阿爸。”
桑蒂背了背囊,枪横在背囊上,踮了脚,步子轻捷地往前走。
他将直往顶峰攀援。
雾已经散尽了,阳光斜射在阳坡上,巨大的山屏像是一整块的蓝色琉璃。空气中充满了花香、潮润的泥土味,以及某种植物特异的气息。他不觉又想起儿时上山抓野鸡的事。。
他眯缝起眼睛向左侧的峡谷望着,脚步依然很快。这几天怎么尽想以前的事了。过去,他是从不允许自己去想那些往事,想着不痛快。这几天他已无力把住那道闸门了。心境像那蓊郁的大峡谷,一下变得迷迷茫茫,深不可测。一种情愫正像那谷中清亮的溪水折射着阳光,晶晶地从那蓝幽幽的幽邃中穿流而过。那潺潺声,令人心醉。而那暗绿掩映中的沁凉又叫人心悸。一种愉悦,一种痛苦。阳光撒在肩背上像一种慰抚。
扭结在阿吾塔毗峰下的山脉散向四方,蜿蜒曲折,雄踞在淡蓝的天空底下。云团轻捷地掠过草莽、林梢,腾入虚穷,边缘被阳光透射得银箔似的闪亮。他生出一种轻盈的感觉,相信自己只要略一收腹,一踮脚尖也就会飞升,成为一个无忧的精灵。
他对那挺胸昂首的冰雪山峰一挥手:“嗨!我给你编过故事。”那峰从扭结在一起的山脉中间缓缓隆起,桦树林、冷杉林以及杜鹃木林跟着渐渐爬高。那延伸十数里的缓坡憋足了巨大的力量似的,终于,那力量再也无法抑制,山峰的顶部猛地峭拔起来,裸着黝黑的岩石骨骼,直刺蓝天。此时,几朵云停在雪线下端,嶙峋的岩石一层层直立着,泛着暗红的斑驳锈色。
“嗨!阿吾塔毗。”桑蒂又挥了挥手。许是自己从无父爱的潜意识作祟,他把山峰想作是一个寻找爱人的坚贞男子,后来被恶魔射中心窝而死,血迹即是那褐铁矿石表面的氧化物。哥哥康若松写了这个故事,却至今不知道是弟弟瞎编的。从这篇故事开始,他的好运气便接踵而至。那第一道岩石台阶下的海子上腾起淡淡的雾气,升高成为带状,横在峰腰,轻轻曼曼的。
“那件事是真的?”阿满问。。
“真的。”
“你看见了?”
“我听见说了。”他从草堆上翻身坐了起来,干麦草在身下发出刷刷声响。一股异香不知是起自阿满那一头刚洗过的头发,或是金黄的麦草。
“你头发长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