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圣人,得罪了。”
他像是在对那殿里的人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您老当年周游列国,惶惶如丧家之犬,想的不过是把您那套‘仁’和‘礼’的道理传下去。
您没想过当什么‘圣人’,更没想过死后两千年,您的牌位会被抬得这么高,您说的话会被掰开揉碎,弄出无数种花样,变成捆住人手脚、锁住人脑子的绳子。”
方正化和李若琏对视一眼,没说话。曹变蛟眨巴着眼,似懂非懂。
“错不在您。”卢象升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注视着那些古老的柏树和巍峨的殿堂,
“错在历朝历代那些个皇帝,他们需要您这面大旗来稳当自己的江山。
错在董仲舒那帮人,搞什么‘天人感应’、‘独尊儒术’,把别的路都堵死了。
错在程颐、朱熹那些人,把您的话解释得越来越玄乎,弄出一大套规矩,把活人生生捆成木头人。
更错在后来那些数不清的‘大儒’、‘夫子’,还有朝堂上那些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文官老爷,
他们把读您的书、考您的试,当成了升官发财的独木桥,把您的话变成了他们手里的刀,砍向所有不听话的百姓。”
他说着,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最可恶的,是这院子里,这些姓孔的不肖子孙。
他们躺在您的名头下,吸了快两千年的血。
土地、店铺、奴仆、特权……他们什么都有了,唯独把您那点‘仁者爱人’、‘有教无类’的道理,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成了最大的地主,最大的债主,最大的特权老爷。
曲阜的百姓,到底是敬圣人,还是怕孔府,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卢象升说完,又对着大殿拱了拱手,这次没再弯腰。
“所以,今天对不住了。不是冲您。是冲那些歪曲您的人,利用您的人,还有这些败了您名声的不肖子孙。
这院子,这树,这殿,以后大概会换个样子,留给天下人看看。您若在天有灵,要怪,就怪他们吧。”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大殿,脸上的那点感慨消失了,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沉稳干练的神色,对着曹变蛟几人道:
“走吧,里头还有正事。该抓的人,该封的东西,一样都别落下。尤其是书房、库房、账房,给我一寸一寸地搜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