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小说

暗黑小说>阿来诗歌奖获奖作品 > 16(第12页)

16(第12页)

“我是要走了。”老师垂下了眼睑。她说她不会永远在这里,既然自己不属于这个地方,那不如早走。当然我爱你们这些孩子。

老师湿润的馨香的手抚摸着我的头,说:“我更是爱你,聪明而又孤独。把你生在这里,是命运的不公。”我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不知怎么,老师已经叫我进了屋。坐在了桌子前面,面前摆着好多精美无比的食品。关键是她摇响了唱机,里面响起了一个女人母亲般的也是姐妹般的歌声。接着,她说出了那个我想问的事情。她要去跟一个男人结婚了。老师像是安慰我也同时提醒她自己:“放心,放心吧,只要我要他对我好,他就会好的。只要我,只要我愿意。……而你,你就要到大地方读书去了。”

后来,我确实去了大地方。国家在内地城市的寄宿学校里招收少数民族学生,好多十来岁的娃娃就来到了大城市里,学习汉文,汉人的历史,以至汉文写成的本民族的文化和历史。当然,这一切都是后来的事了。

当时,老师问我愿意去一个名叫成都的地方吗?我点头。她就说那是她的故乡。她说着那里的一切,然后泪水就流下来了。

“你报名时说你是藏族,名字叫多吉。你不能是汉族,也不能是亚伟,不然你就去不了那地方。”

现在,我到了这个地方,就不再离开。学习研究的都是藏文化,历史,文学,等等等等。我是大都市中的知识分子,少数民族知识分子。少数中的少数。有点像家乡一带食箭竹为生的熊猫。

老师嫁给一个军队干部,才把我弄到这里。在这里,我是藏族人。生活在一小群藏族人中间。我们有我们一套独特的语言,有着一点稍微独特的情感。不是我要这样。不管我衣着如何,汉语如何地道流利,我的长相,鼻子的式样,头发的质感,都是使这个城市的大多数人把你和他们一清二楚地区别开来。归根结底,人总归属于哪一个民族,我高兴这样。

这也是我许久不回去见爷爷的缘故。回到村里,我又要弄不懂自己了。

我对父亲说:“原谅我。”

送走他的同时,我去了西藏。机窗下面,逶迤的群山皱褶中有一个小山村是我的家乡。我用藏文写了几句自责的话。准备在大概的位置投下。我忘了机窗是不能开启的,为了安全。这也和我们为了保持一种心灵的状态所采用的方式有点相像。

那里,有一个孤独的人,骄傲的人已经死了。他以为自己还是汉族。却过着藏族人的生活。他希望他混血的孙子是他的继承者,但他不能。在城市,我是藏族人。在西藏,在种青稞、放牦牛的人眼中,我们又是另外一种人了。他们为我们讲述传统。低吟歌谣。我们把这些记在本子上,录在磁带里,换取不算丰厚的薪水。

飞机下降时,血往上涌。

我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两只手都被血充得很是饱满。但我总疑心两只手中涌动着不同颜色的血液。这时,我把头顶在前一排的椅背上。低低地叫了一声:“爷爷。”

原来,童年时那种感受依旧铭心刻骨。

爷爷住在医院里老不回来。那时候,军队和老百姓关系很好。人们在陆军医院看病却一分钱不花。而且爷爷大概爱上了那个地方。治完了肺炎,他犯了风湿,然后又是肺炎,然后是痔疮。他穿着有条纹的病号服,三天两头有护士来换上洁净的床单。

我问过父亲爷爷在医院住了多久。父亲说有四个月。就是说我离开村子后,他还住了三个月。“他的汉话真正讲得好了。”父亲说:“你爷爷真是可怜,他说他把汉话又全部记起来了,可谁也没听见讲过。因为老师走了。你也走了。”

“我有专门写给他的信。用汉字写的。”

“他看的。后来,眼睛不行了。他就把信吃到肚子里去。但从来不说什么,也不要求你的弟弟妹妹什么。”

我只能在心里暗叫一声:爷爷!

爷爷住在陆军医院里肯定渐渐消失掉了村子里人身上特有的气味。在那里,他害完了他一辈子所有的病。要是他肯给医生护士讲一些一个汉族如何变成一个藏族的故事,肯定还可以在这个医院里再住些时候。但他毕竟住了四个月。汉语恢复到一定水平,他就叫奶奶给他买了搪瓷的缸子和碗,自己到食堂打饭。然后,就把老伴打发回家了。

奶奶哭了。她说:“他是想永远呆在那里了。可是再好的人也不会永远要他。”

抹去眼泪,奶奶就给我们分发礼品了。最后,褡裢里还剩了些东西。我试探着用脚碰碰,里面清脆的声音告诉了我。我求过的人她把医院里那些东西带回来了。那个时候,家里的器具是木头,是铜,是陶瓷,而没有什么搪瓷制品。这应该是村里最早使用的搪瓷制品。洁白,而且给人细腻的感觉,上面的红色字样闪闪发亮。

“你骗了我。”在心里的话我没说出口来。

因为我看见奶奶若无其事,她吩咐母亲在壁橱上给那些东西腾出陈列的地方。所以,完全没有必要在请求之后又来谴责。

奶奶还说:“那小便的东西我们送给多吉舅舅一个吧。”

他还说爷爷起初为自己使这些东西在夜深人静时发出声音而感到羞耻。但现在习惯了。爷爷后来据说要求在医院看守大门,挑水。在他已经无毛病可害的时候。他说:“我孙子走了。我没有亲人了。”并且还做出许多与他性格不合的事情,人家把他留下,实际上是看他精神上有没有毛病,而顺便给他治好了痔疮。回家以后,他的性格又变回到我没出生之前的样子,甚至更好。所以,有人说,哦,这老头的怪脾气不是骨血,而是屁股上的毛病弄出来的。

爷爷摸摸胸口,打一个嗝:“呃。”

父亲说,临终前他甚至发了胖,满面红光。

“眼睛呢?”

“就是这个不大好使。他说也不想再看什么了。”

当然,偶尔害病,家人为他担忧。他就说:“不要伤心。我早就死了。这个我不是我,我已经早到别的地方去了。”他还说,“不要叫亚伟,这里不是他的家。”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