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说:“我中学毕业就上千里路跑到这个地方,谁送我了,就在村里上学,还要人送?”
“可,可是……”
“你说什么?”
“我们是汉族!”爷爷脸涨得通红,眼里露出乞求般的目光。
“汉族?”老师说。
爷爷拼命点头。
老师却抬头望着很远的地方:“汉族又怎么样?汉族就不斗了?不杀了?你少跟我讲这些,下去!”
爷爷和老师想在小小的平台上错开身子,结果却撞了个满怀。我在那一瞬间闭上了眼睛。人家说老师给了爷爷一个耳光。我不相信,因为我没有看见。我只记得回家时,爷爷大概是喝醉了酒,不知是哭还是唱:“我不该,不该啊!出了丑啊出了丑!”
一听这声音,我的头就大了。我想,他不会再到学校来了。
可是,事情尚未结束。
上午,老师只是帮我们包书。帮我们削笔。除去对付爷爷显得有点可恶外,老师十分可爱。只一个上午,她就开始由衷地笑了。她的笑声多么好听!她的身上有花的气味!又是一种有气味的人!
下午,才正式上课。
她说:“同学们!”
我们一群又野又痴的孩子发出低低的笑声。她开始讲话了。她在许多汉话中夹杂一点生硬的藏语。她和我们都用了很大的力气。我们才大致听懂了意思。她说不会马上教我们认字识数,也就不必天天背书包来。我们要先学说汉话。可能是我失望的神情引起了老师的注意。
“当然,想把书包背来也是可以的。要把书爱护得好好的。”
“是。”我用汉话回答。
“你听懂了?”
“是。”
“他们呢?”
“不是。”
“把我的话讲给他们。”
就是这个时候。教室一下就变暗了。教室不能依靠窗户采光。因为窗户只是碉堡小小的枪眼。光线都来自敞开的门。爷爷的身子把门给堵住了。他叫:“亚伟!站起来,学生说话要站起来!”爷爷深深地弯着腰,如果站直,我从门里就只能看到他的胸口了。他佝着身子,把头伸进门框,活像一只受困的大鸟。我确实是他的孙子,所以我不喜欢他而喜欢体面的老师。
老师的话说得很有趣:“请你让开,你站在那里就像天阴了一样。”
“老师,”爷爷却极不识趣,“他姓宇文,他姓我的姓。”
“我们在上课,老乡。”
同学们发出了尖利的叫声。爷爷慢慢转过身子。教室里又显得明亮起来。老师不让我受窘,过来拍拍我的肩头。我心头备感温暖。放学时,爷爷还等在下面。他就坐在广场中央的核桃树下。如今,也没有人害怕他会从那里突然消失。看来他不是神仙,不会像传说中的那样突然出现又突然随心所欲回到天上。我假装看不见他。他却追了上来。
“你不要来接我。”
“为什么,亚伟?”
“人家都没有人接。同学们要笑我。”
夕阳把我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身影伸过整个院子,又爬上了墙壁。爷爷说:“你不要得意,你上的学校不是真正的学校。你们的老师连眼镜都没有一副!”是他,让我对学校产生那么美好的向往。而我刚刚上学,他就说出这种话来。他向我描绘真正的学校。什么礼堂、影墙、回廊,什么试验、外文,我统统不懂,因而爷爷的话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效力了。
奶奶已经站在大门的台阶上等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