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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8页)

我当然知道她爱的是我父亲,我也爱。

“阿妈说,你帮她帮帮我阿爸。”

“我帮,我爱他,阿来,你妈妈真好。”

我眼一热就哭了。

“他快回来了吗?”

我说:“追风的铃铛一响,就是阿爸回来了。”

“你阿妈这时做什么?”

“热好茶。”

“茶已煨在火边了。”

“把壁架上的纸烟放在卡垫前顺手的地方。”

“烟放好了。”

“阿妈总说要是有酒,男人总要在累了的时候喝点酒,可我们没钱。”

彩芹老师一拍手从她带来的报纸下抽出一瓶酒。

“这事不要对人说,阿来。”

我点点头。

她说:“懂事的娃娃,好娃娃。”

我刚想申辩我长大了,我不是娃娃,这时虚掩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父亲倚在门框上,看那一方银白的月光泻进屋来,彩芹老师把脸埋进双手中间。

父亲倚着门框说声完了,然后就势滑下身子,坐在门槛上说:“完了,完了。”

追风没跟着他回来。

彩芹老师赶紧打发我去叫母亲。回来时,父亲正呆坐着望着一塘旺旺的火苗。彩芹老师一见母亲就扑到她怀里哭了起来。父亲终于开口,说在林中打柴时父亲听到追风狂叫着扑向远处,后来惊叫了一声就没有了声息。父亲找来找去,后来在雪地上看到一串人脚印和一段绳子,上面还有勒断的狗毛。

父亲艰难地抬抬手:“阿来送老师回去,老师不要和我这样倒霉的人来往。还有报纸也请捎回去,我不要看了,命里没有。我只该想着把娃娃拉扯大,女人家不要哭着叫我心里边难受。”

父亲一下变得多话了,腰深深地弯向地面,两个肩头耸起。

三天后追风的尸首在一片桦林里找到了。它被人吊死在树上。它充满凝血的嘴大张着,上下颚被一把尖刀撑开,像这样,任凭怎样摆布,它也不可能发出一点声音。北风吹来,美丽的桦树枝条沙沙作响,残存的金黄叶片徐徐飘落下来。追风颀长的身子已经冻僵,眼窝里积荡了旋风搅起的干燥的雪粉。我上去割断绳子。它僵硬的身子咚一声掉在雪地上,僵硬笔直的尾巴断成了几截。那把刀也当啷一声掉出来,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撞出了几星火花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火药味。父亲拾起那把刀来,端详一阵,脸色遽变。他一哆嗦,刀脱手跌落时划破了他三根手指。

那刀身上一个六指手掌的徽记是若巴头人家的徽记。若巴家上三代一个噬血的头人曾用这种刀亲手了结过三个人的性命,事毕还把沾着鲜血的刀子扎在被害人的家门上。父亲手指上的血淅沥不止,染红了好大一片雪地,但他毫不知觉。一时感到百感交集而又万念俱灰,感到一切都是无可逃避的轮回报应。

追风已去,剩下的只是一具结冰的躯壳。父亲团团旋转,端详每一个围观者的脸孔。他痛苦地眯缝起双眼,几条深深的皱纹从嘴角一直牵进鬓发深处。我想:就是父亲能再逢好时运,得仙人指点,返老还童,重新开始平安地生活,所有皱纹舒展了那几条皱纹也再不会舒展开来了。

母亲说:“你和他拼,你知道这是谁的刀子。”

“你知道。谁都知道,不是吗?”彩芹老师也说。

她们的话使围观的人后退了足足两尺。

母亲捡起雪地上的刀子,说:“你又不是不知道。”

父亲眼中的绿焰突然熄灭了,两肩也无力地塌垮下来,旧军装上一块脱了线的补丁被风掀起。他说:“不,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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