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偶尔害病,家人为他担忧。他就说:“不要伤心。我早就死了。这个我不是我,我已经早到别的地方去了。”他还说,“不要叫亚伟,这里不是他的家。”
这些都是我离开以后的事了。
看到奶奶接受了我的请求,却又偷回了那些东西。我跑出了家门。在村中的小广场上,我抚摸着老核桃树粗糙的树木,叫道:“爷爷。”可那些荫凉纹丝不动,没有回响。
我还没有把将要远走高飞的消息告诉给家里人。我知道奶奶、母亲会伤心地哭泣。我只要告诉他。他会替我高兴。
而他在医院害病,害了一个又害一个,在他认为的同类中间。
医生护士叫他老乡。使他万分欣喜。爷爷不知道时代变迁使这个词有了新的意思:不表示亲近而是一种有礼貌的疏远。于是,我跑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家人。不等女人们哭出声来,又跑了出去。那个有点年纪穿着旧军装的干部来接老师和几个学生了。可是只有我愿意去到遥远的地方。
人们说:“爷爷来,孙子去。每一种血有自己的流向。”奶奶捧住我的头,用额头紧抵着我的额头。奶奶在母亲低低的哭声中颤抖。
这是村里为我和老师送行的宴会上的事情。有几个大人甚至和我喝了几口酒。这是一个晴朗无云的日子。人们开始唱那些千年流传的忧伤的送别歌谣。
我却往山上奔去。
我越爬越高,回首眺望,村中小广场上人们仍然在穿梭舞蹈。感觉中,天上飘泊无依的云彩正向我降落下来。我依然奋力向上,虽然刚喝下的酒使我胸口像要燃烧。穿过一片片粉红色的小叶杜鹃花。惊起那些正在午寐的野兔和獐子,甚至还有一头犄角优美的公鹿。公鹿奔跑一阵,回过头来,愤怒地打了几个响鼻。这时,山顶已经在望了。我再一次回望村子。留在记忆中关于村子的印象,最深刻鲜明的就来自这回头一望。
村子那些石头砌成的寨楼和楼顶上雨雪漂白的木瓦闪着一片白光,在一片绿色的沉寂中。前面是河流,背后是山。左右两边是麦田。
直到今天,它一定还是这副模样。
山脊紧挨着碧蓝的天空。
当我终于爬到山顶时,天空更加高远了。现在,遥远的镇子,刷经寺镇出现在我的眼前。在群山和草原的中间,是又一群新奇的景观。红瓦白墙。高些的屋顶上,还有旗帜在飘扬。老师说,我去的是比这更大更美的地方。现在,我只是看见旗帜在那一簇簇的建筑上招展。在十五里地以外的地方。我想在那些建筑中找出医院的位置。我想象我能从一扇扇打开的窗户看见爷爷。看见他把白色的被单一直拉到额下,我想他会说:“你不要我了吗?我病了。”
我就告诉他,他会当作喜讯来接受的、将会使他备感孤独的消息。
他说:“我成功了。我可以死了。”然后用白色的被单蒙住了脸。
于是,我走得毫无牵挂。
可是,镇子上肯定起风了。风从草原上吹来。风摇动了窗户。我眼前只见镇子上一片闪闪烁烁的光点。我发现我找不到医院,更找不到爷爷的窗口。这就像是一种预兆,一生中间,爷爷、我、我的亲人都没有找到一个窗口进入彼此的心灵。我们也没有找到一所很好的心灵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