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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恒河的日夜(第5页)

  小船顺流缓行。偶尔见到有女人洗浴,便有团友大惊小怪地喊叫“快拍快拍”。我们通常在宝莱坞电影中看到身穿单薄而鲜艳的纱丽浴日而拜的少女是凄艳而庄严的,然而现实中的印度女人却非胖则瘦,少见有身材匀称的。因此,她们淋湿的身体并不诱人,然而站在凝缓不透明的河水中,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和谐。

  一朵不知名的小黄花漂到我的脚下,我弯腰将它拾起来,拈在手上,但是忽然想起这可能是某位死者的殉葬,又赶紧丢入了水中。于是顺流而上,一直走,总会走到某个火葬台去。

  订好房间,便去了河边看日出。去得略迟,太阳已经升起,将河水映照得一片金黄,让人忍不住想起“流金岁月”这样的词。

  恒河水圣而不洁,极其缓慢雍滞地向前流淌着,沿途收下善男信女们的体味,汗垢,还有尸骨——坐在河边的出生石阶上,有时会不能自已地想到“洗尸水”这个词,却丝毫没有悚然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尸骨只在想象中,毕竟是不能看见的,而河面上不时漂下的花瓣却是真真实实,无比浪漫。

  我无法接受那样一张脸会是个忠诚的信徒或者有德的僧侣。尽管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错,以貌取人是肤浅的,况且他长了一张那样的脸,除了出家之外也别无出路,但仍然不能对他同情。

  这是恒河边婆罗门僧每日必行的一个重要节目。此时岸边高台筑起,一盏盏灯依次点燃了。我梦中的梵歌响起来,仿佛从远古传入今天。每个高台上都立着一位祭司,手持灯烛一边唱经一边慢慢摆动双臂,唱给神明,也唱给亡灵。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有节有致,如歌,如舞,如参拜,每做完一套动作,便换过另一种灯台再来舞过,前后变换了十几种花样。

  “好的,我一定转告。”我理所当然地回答,好像只要我愿意,就可以随时见到大辛一样。

  正有亲友抬着尸体送来,从包裹的纱丽看来,可知是一具女尸。无法判断她的年龄,尸体被纱丽横横竖竖严严实实地缠裹着,上面撒满黄色和白色的鲜花。工人层层堆起木柴,我不懂得分辨材料,但看起来应该挺高档的,因为锯解得很整齐,像个工艺品,被有规则地堆积起来,然后用神庙引来的火种点燃。担尸的架子放在柴堆最上层,在刚开始焚烧的时候,下面已经是熊熊烈火,上面却还是完整的尸体,裹在经恒河水浸湿的艳丽尸布里,连鲜花都依稀可辨,庄严而清洁,让人在观看的时候心中竟然没有恐惧。

  一转头,看到光环中的大辛,我几乎有种晕旋的感觉。他不知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已经在诵经了,面对莲塘盘膝而坐,闭目凝神,宛如神像——是我的守护神吧?

  释迦牟尼也不是婆罗门,后来他出了家,提出“四姓平等”;大辛与释迦同属刹帝利种姓,亦追随佛陀成为释子,他的心中,也曾有过对种姓制度的不满吗?

  曾有人说过:陵墓是一个城市文明的阴间缩写,是这个城市繁华度的标志,人们对死亡的敬畏在侧面反映了对生活的追求。而印度是没有陵墓的,虽然瓦拉纳西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是一个相当繁华的城市,印度也是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之一,但他们却没有文字记载的历史。

  于是来到楼下公用电话拨回去,简单地说了这两天的奇遇。听说我竟然遇见了他的大哥,小辛半天没有说话,我几乎以为线路出问题了,“喂喂”了两声,才听到他哽咽的声音问:“他好吗?”

  我和仇小姐彼此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既怕滑倒,也怕踩到人,感觉就像穿梭在天堂和地狱之间。

  这还不算离谱,在旅馆楼下,当我向他告别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想走的意思,反而问我:“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我竟然在想念大辛,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和尚,曾在生死边缘对我施以援手。他说过我不是溺水,是自杀。但事实并不是那样,我觉得有很多话要对他说,总觉得我们的谈话还没有完成。我一直这样地寻寻觅觅,就是期望再见他一面。

  刚想到小辛,他的电话便来了,焦急地说:“我一直在MSN给你留言,怎么你一直没有回应?”

  我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然而这一刻,坐在船里看岸上,眼见灯光飞舞,耳听梵歌满天,却仿佛真的感受到某种神诏。那诵经声穿越了两千年的时光,完全再现了一个公元前的印度教盛世。印度教的神灵游于恒河之上,俯视我等芸芸众生。

  我已经失去评论的兴致,只沉默地随着杜比穿过人群,但是接下来的事情更加令人瞠目,而无法继续沉默——就在往前不远的一个叉路口,又一队旅游团坐着三轮车队经过,却被警察拦截,说他们挡了道路,阻塞交通,要检查导游证件。那个导游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看样子是趁寒假出来打工的大学生,当然没有导游证——事实上印度大多数的导游都没有导游证,警察不过是在寻衅勒索罢了。没问上两句,警察不由分说便扬手给了导游一个嘴巴。导游不是车夫,当即捂着脸分辩了两句,换来的却是更多的掌掴。

  领队的姓很特别,姓仇,来自广州。这是一个广东老年团,大多数人别说英语,连普通话都说不好,如果真是被带到警局去,后果不堪设想。印度警察的“黑”是出了名的,谁知他们会把人带到哪里去,又会发生些什么事,况且,即使真的只是带到警局公事公办,也足以让这团人的行程计划大打折扣的了。

  “又不是杀人放火,怎么能算是犯罪?”杜比冷淡地说,抓着我的胳膊继续向前走。

  这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买,却尽兴地逛了一整日商铺,香料铺、披肩铺、鞋包店、丝绸店、金银店、箍桶铺……我对所有的商品都充满好奇,看到店门开着就**,还顺脚走进了一所大学,逛公园般游荡了一圈。

  我想起大辛,他的苦修是不同的。

  我反转身子,从后车窗里贪婪地看着他英俊的脸,温和的神情,灰色袈裟在风中扑打扑打地像一只鸽的翅膀,坚毅跋涉的身影越来越远,并迅速消失在道路转弯处。此时天空地旷,本来路是黄的,田野是绿的,远山是蓝的,忽然不见了和尚,天地间寂灭如灰。

  他仍不放弃,再次争取说:“我的技术很好的。无论按摩还是床技都是一流。”

  宗教不同,种族不同,文化不同,但是又怎样呢?人类拥有不同的肤色,血却是一样的红色,生老病死的悲伤与无奈毫无二致。那白烟,那梵铃,那经声,那花环……历经过太多生离死别的我,面对这生死轮回之所,禁不住潸然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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