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整个一顿饭功夫,我的耳朵都在同时接收着辛妈与小辛两种语言的交错播放,因为回应不及,在最初的寒暄之后,我便只剩下点头如捣蒜地表示听进去了:是真的吗,非常感谢,咖喱真好吃……种种意思。
辛妈说:“你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多大了?25?比我们小辛还大3岁,已经是老师了?完全看不出嘛。中国的女孩子看上去真是年轻。”
我点头,意思是谢谢夸奖。
辛妈又说:“咖喱好吃吗?其实新德里人也不是顿顿吃咖喱的,而且也是用盘子,不用蕉叶了。但是小辛说你大概想吃到正宗的印度咖喱,特地买了新鲜芭蕉叶回来。你喜欢吗?”
我点头,意思是非常可口。
辛妈说:“我一直都想有个女儿。女儿好啊,漂亮、乖巧,跟妈妈贴心。可是我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还出家做了比丘……”
这下子我不点头了,含着一口咖喱抬起头来,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然后,我用力将那口饭咽下去,问小辛:“你们家不是拜湿婆神的吗?怎么出了位佛门弟子?”
小辛很谨慎地回答:“我们是刹帝利家庭,当然是信奉印度教的。不过我大哥……不知怎么忽然迷恋上佛教,大学也念的佛学院,他偷偷改学科,不给家里人知道。毕业后就做了比丘,到处挂单,中国词是叫做‘云游’吧,真的很形象,就像一片云彩,飘来荡去,我们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此前我做过功课,知道在印度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都是印度教徒。印度教是一个多神崇拜的宗教,能力最强大的神有三位:创造神梵天、保护神毗湿奴和破坏神湿婆。
传说造物主梵天在水上醒来,看到自己孤身一人,不禁伤心地哭泣起来,空气、土地、植物从他的眼泪中产生,混沌为开,天地始生。
在创造了诸神、思想、时间等等实与虚的概念之后,梵天决定创造最像神而非神的人类,于是就有了四种姓:从他头脑中产生的就是婆罗门,会成为诗人或者僧侣,世代从事服侍神的崇高职业;从他肩膀上产生的是刹帝利,是尊贵的王族或武士;用他双手创造的是吠舍,成为有钱有能力的商人和手工业者;而他脚下产生的便是首陀罗,是最吃苦的农民、牧民和奴隶,注定要为另外三种较为高贵的种姓所践踏。
除了这四种姓之外,印度历史上还有一个被称为“不可接触者”的贱民阶层,其血统是来自种姓杂交者所生的孩子。由于含了道德层面的原因,其地位更加低卑,而且是“不洁的”。
在今天的印度,虽然种姓制度早已名存实亡,种姓间的通婚成为一件正常的事情。然而真正的婆罗门或刹帝利仍然会为自己的种姓骄傲,而没有什么人会主动承认他来自首陀罗家庭,至于“不可接触者”更像是从来不曾存在的一个阶级,完全在新印度字典中消失了,人们就像避讳丑闻那样避免提起这个话题。
初到印度,我还不清楚关于种姓与宗教的种种禁忌,担心在一个崇拜湿婆的家庭里谈论佛教是否会失于莽撞,尽管满心好奇,还是识趣地低了头,将嘴巴功能还原至最基本作用——咀嚼和吞咽。
咖喱真的很美味,盛咖喱的蕉叶也很新鲜,亮晶晶的泛着绿色的油光,上面一小组一小组地分别摊放着羊肉、鸡肉、青椒、洋葱、胡萝卜、土豆、乳酪、腌水果丁、甜辣酱和薄饼等,那形式有点像我国很多工厂里吃盒饭时的托盘,荤素杂陈,但颜色配得很好看。吃法是直接手抓,或是用饼卷裹食物来吃,甚至托着蕉叶直接舔食。
印度人的吃饭习惯是连汤汁也不会浪费的,总会留下最后一块饼来将底料擦得干干净净,但是蕉叶用过即弃,并不会循环使用。因为印度人对于“清洁”和“不洁”的概念非常强烈,比如右手是清洁的,左手是不洁的;恒河的右岸是圣洁的,左岸是不洁的,等等。
虽然我不大适应用手抓饭,不过小辛说得很动听:“洗手,洗筷子,都是去掉污渍,为什么筷子会比手干净呢?况且在饭店里的刀叉,还是很多不认识的人用过的。再说,用手抓饭吃是对妈妈的尊敬,手指感觉饭的温度与美味,美味才会更加真实。当你的手指与饭菜相接触的时候,妈妈的爱便透过指尖传到了你的心里。”
他说得这样感性,让我不禁觉得手抓饭几乎像是一种仪式了,无比崇高温柔。而当我抓着饼蘸羊肉送进口中的时候,也的确感觉到了辛妈那博大温存的母爱——她的眼光始终慈爱地笼罩着我,并且一刻不停地边比画着手势边讲印度语。即使后来小辛已经不肯逐句翻译,辛妈也仍然将自说自话坚持到我们午餐的最后一刻。
说话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有的人说每句话之前都要深思熟虑,有的人话不投机半句多,也有一些人,就像辛妈这样,如此热衷于说话,甚至不需要倾听,而只是为了诉说本身。
于是我猜她是一个寂寞的人。
辛妈很热情,小辛也很阳光,然而我仍然嗅到了一种特殊的气息——在不完整家庭长大的孩子,无论怎么开朗也好,身上总会打下一种烙印,并散发出炮烙之刑后留下的忧伤气味,永不消散。
我猜想这间房子里缺席的不仅是一个大哥,还应该有一个父亲。不知道那位父亲因着什么缘故离开了小辛母子。那里必然有一个悲伤的故事。因为我自小辛身上嗅到了那种悲伤的气息,知道我们有着相似的经历。我们就像某种小兽穿梭在丛林里,凭着本能来分辨自己的同类。也许这解释了我们为什么会那样容易熟悉起来。
吃过饭,小辛问我要不要睡一会儿,我摇头,实话实说:“直到现在我还没觉得自己是真的到印度了。感觉上,倒好像是在中国拜访了一个印度家庭。”
“你想感受真实的印度?”小辛长而卷曲的黑睫毛忽闪着,“你的意思是,印度的湿热、脏乱、贫穷、落后……是这样吗?”
我有些羞窘,却仍倔犟地问:“难道不是这样?”
小辛垂下睫毛,认真地想了一想,居然很诚实地回答:“大部分是的。好,我载你去旧德里,让你看到你心目中的印度。”
“我不是……”我想解释,但害怕越描越黑,最后只得报以歉意的一笑放弃自辩。
跟辛妈说再见的时候,她极其不舍,尽管小辛一直保证我们去去就回,晚上我要住在这里,单是打扫房间就够辛妈很充实地忙碌一个下午了,辛妈仍然一再说:“你们要在一小时内回来,知道吗?一个小时,不要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