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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鹿野苑(第2页)

  我几乎是踉跄而行,走到公交车站时,看着那些争相上车的游客,听见司机催促上车的声音,却无论如何不能抬起脚来。有个声音对我说,上车吧,回到瓦拉纳西,回到你原先的计划中,从此相忘于江湖,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另一个声音却说,就这样结束了吗?你一直在寻找他,如今终于找到,却什么也不说,就只是这样沉默地离开?那么,从前的寻找又有何意义?将来你难道不会后悔吗?说吧,无论他接受或拒绝,这是你惟一的机会。

  “是我的中文不太好。”他改用英语说,“印度教义讲究轮回,佛教也讲轮回;但印度教义要求人们服从,说人生来就分了贵贱;我佛却认为众生平等,贵贱无别,在今世的一切都是暂时的,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当以平常心视之,看空看淡,无须强求。”

  我停了一停,发现已经不能用英语来措辞表白,于是改成中文,不大置信地问他:“不想活,和自杀,是两回事,你明白吧?”

  自从离开继父的家以后,我总是频繁地转移住处。每当搬到一个新的地方,在**里呼吸着前房客留下的气味,我就会有这种无所适从的迷失感。而此刻的鹿野苑,仿佛集中了这一生中所有寂寞的夜晚,把它们的颜色气味叠加在一起,发霉的毯子那样沉甸甸地压下来,使我比任何一个时候都更加孤单、挫败,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连流泪的力气也失去。

  经声停歇,他到底也念完了,不得不理会我,问:“寺庙里有客房,可以留宿善信,要帮你安排房间吗?”

  佛的境界,便是对一切“法”的性状如实觉悟,没有增一分,也没有减一分,只是平等普遍地感受并遵从,并且努力使他人觉悟,当自我醒悟的“正觉”与感化信徒的“他觉”的智慧和功行都已达到最高的圆满境地,也就是“圆觉”或“无上觉”的时候,佛便成了佛。

  此后,佛教在印度日渐式微,鹿野苑湮没无闻,印度大地上再不见一座佛寺,一个僧人,佛教就像一阵飓风袭过,曾经辉煌而后消逝无踪。直到莫卧尔政权解体,宗教自由,佛教才由伊斯兰卡重新传回印度,而四大圣地以及灵鹫山讲经处等佛教建筑也重新被一一开发。

  历史过于悠久,拥挤了太多故事的地方,总是会有一种忧郁的气息,何况这里还曾被尘埋了近千年。鼬鼠出没,鸟鸣啁啾,这是《聊斋》里才会有的夜晚,黑暗中孕育无数险恶。我不是第一次恋爱,也不是第一次失恋,但这样冷冰冰地被人丢在荒野中不闻不问,却是想也想不到的事。我怎么会把自己放在这样尴尬的境地?难道爱上一个佛门弟子是自取其辱吗?

  “我不懂。我不懂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缘深似海,还是说我们的缘分有界定?”

  上天仿佛听见我的祈祷,忽然下起雨来。

  他唤我“娜兰”!那刻骨铭心魂牵梦绕的声音,原来是他!竟然是他!是大辛,一个印度比丘!

  可是现在,我终于找到他了,我能怎么样?他是一个比丘,出家人,佛门弟子,为什么?

  “我不信。如果相遇是缘,那为什么又要分开?如果离别是分,那又何必相遇?我不信我和你的缘分是这样浅,我不信二十年寻觅千万里追踪就只是为了见一面两面。我要和你在一起,寻找真正的答案。”

  “我害怕再一次面对死亡,但却不害怕自己濒临死境,因为如果我死了,便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朝闻道,夕死可矣。”我掉了句书包,料他也听不懂,不过是不甘示弱而已。

  为了我!

  付与断壁颓垣的,又岂止是良辰美景赏心悦事呢?

  但是如果没有人拆穿,我就可以不去面对,不必承认,而任由那一点点爱意在时间长河中慢慢消散。

  他说:“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我不明白。我只知道在没有认识你之前,我已经感受到了你,这算是什么因,又安排了什么样的果?难道就只是相遇相识,见这一面?你说聚散就是缘分,可是这样的缘分,徒然使我痛苦,那又怎么能算是一场因果?”

  他停下了诵经声,却并不问我为何,也不劝说,只是静静地守候。

  有和尚坐在树下拈动佛珠默念经文,还有几位喇嘛打扮的西藏僧人在围着圣坛转经,梵音声声,使整个鹿野苑平添了一种神圣的气息。

  当年乔达摩悉达多王子剃发为僧,苦修六年而不得悟道,身体极度虚弱,在河中洗浴后竟然没有力气爬上岸来。幸而天神垂怜,让大树垂下枝条,援引他上岸。他在岸边昏睡了片刻,再醒来后,不由对过往所为产生怀疑:如果这样的苦修都不能有所觉悟,那么会不会是选错了悟法之道呢?这时有一位名叫苏嘉妲的牧羊女经过,看到他如此憔悴虚弱,便取出乳糜施舍他。五位随从见他接受了牧羊女的供奉,不再坚持绝食,以为他改变了志向,竟产生了鄙视之心,并相约从此不再追随他,敬畏他。

  顿悟得道后,佛祖重新西行还至鹿野苑,找到自己的五位伙伴。五随从远远地见他来了,都相约不要起立拜见。但是当释迦牟尼走近的时候,那种威严不言而喻,他们还是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垂手侍立。

  我的泪又流了下来,为他再一次那么准确地说中我的心声。人们总是会本能地分辨自己的同类,并被与自己相似的人吸引。但我与大辛素昧平生,僧俗有别,连国籍和肤色都不相同,却偏偏熟悉得好像在面对另一个自己,即使在他面前曝露伤口也不会觉得羞耻。

  他在我身边坐下来,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出家人四大皆空,何来‘自己’?”他思索了一下,说,“那么,我给你念一段《薄伽梵歌》吧,是《摩诃婆罗多》中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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