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小说

第11章 莲的轮回（第5页）

　　这件事启发了我，后来，我又养了几只鸡。但是大辛拒绝吃鸡蛋，我把它们送给山下的村民，换来做衣裳的布，还有盐和一些调味料。

　　我自以为是一个执著的人，见到阿齐兹才知是小巫见大巫，在油盐不进的偏执面前，再强的原则也不堪一击。

　　终于来到山巅。月光将整个遗址照得一片雪亮，洗去所有的残缺与疼痛，竟是幽魅端艳的。

　　想通了那烂陀的隐喻，我只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再不忌惮长途奔徙。而且目标明确，我们决定奢侈一回，选了最高档的空调快车。不但座位舒适，空间宽敞，行程中还供应茶点与咖啡。而且客人以外国人为主，身上也不会有那种当地人特有的体味。

　　震天的梵铃与人头涌动间，我看到大辛越众而出，身披袈裟向我走来，似乎在向塔上仰望。

　　我和小辛在塔顶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出声，夕阳如血，照在红砂岩的地基上，有种说不出的伤痛，仿佛整个那烂陀都浸泡在血海中一样。我们都知道大辛不可能住在景点是，所以下了塔，便催促阿齐兹带我们往山里去。

　　一个有道的婆罗门诗人向我走来，他的长袍就像雪那么洁白轻盈，他说：“你这样伤感，可是想追随你的丈夫去到天国？”

　　但是阿齐兹虽然对小辛恭敬有加，每当小辛开口就像听到圣旨般点头不已，却像是听不懂似的，照旧自说自话，自行其事。

　　他忽然说：“小时候，我和大哥也常常这样聊天。”

　　他再三地请求我答应他，不要太执著，修行两千五百年见这一面，应该满足。不要再把渴望带入下一世，下下一世，无止境的纠缠，只会带来无止境的烦恼痴欲，永生不能解脱。

　　“他在梦里对我说的。”

　　这令小辛哭笑不得，一再跟他解释：“我们是请你来做向导的，向导，就是在前面带路的人。你走在后面，可怎么给我们引路呢？”

　　他俯下身子扒开我的眼皮，命令我上看下看，转动眼睛，又让我伸出舌头来给他检查，然后满意地说：“她已经好了，不用等到明天，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群山合抱，密林如织，从高处望下去，除了四周浓绿的热带雨林就是眼下砖红的废墟地基，使茂盛的愈发茂盛，残破的更加残破，但仍然是无比壮观的。

　　自从我对小辛表明自己的心意以来，他一直陪着我到处寻找大辛。但是我们却一直讳莫如深，很少直白地谈起这件事。或许是因为小辛对我那曲折的心意，或许是因为我爱的毕竟是一个和尚，这件事不论从哪方面都很难启齿夸夸其谈。因此，这么多天以来，纵使我们朝夕相伴，情同手足，却仍然无法痛快地敞开心扉。

　　佛偈说：“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堂，手中握无限，片刻成永恒。”一天，与一生，有什么分别？我已经得到了那最好的片刻，便也得到了永恒的幸福。还有什么可奢望的呢？

　　我转向小辛：“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像一片树叶那样轻盈，不偏不倚，落入大辛的怀抱。

　　“你从舍利弗塔上摔下来，是我大哥送你来的。”

　　茂密的森林那样热烈地执著于生存本身，用力地吸进二氧化碳，吐出清新氧气，每一阵风吹过都有如潮声涌动。我在月光下手脚并用地攀上高耸的舍利弗塔，山风迎面，鼓起睡衣的下摆，仿佛要将我席卷而去。

　　他终于回应了我。

　　练丹有道，五百年方能成仙；鸟兽蛇精，一千年或可成妖；而我与他如此渺小，不过是天地间一朵莲花和一片树叶的缘分，要修行两千五百年，经历多少轮回，才可以幻化人形，飞越千山万水，有此一遇。

　　忽然觉得这整个印度之旅都是难堪的，从一个废墟到另一个废墟，无论宫殿或庙堂，一例都成历史残迹，无不伤痕累累。荣誉，名利，权位，信仰，在岁月风尘中都虚无缥缈而残破不全，惟有此刻的寂寞是沉甸甸的真实存在，如影随形，同正在密密缝合的暮色一起游移过来，渐渐沉淀。

　　不，我不是自杀，是为了轻盈。只有灵魂自由了，才可以轻盈地寻找；只有找到你，与你永远相伴，我才可以充实。

　　但是接下来的一段汽车旅程就没有那么轻松了，走的是山路，泥泞颠簸，就像是存了心要和刚才的高级特快形成对比似的，让人充分体验到什么是一刻天堂，一刻地狱。车子跌跌撞撞地游过田野，河流，成群的牛羊，零星的建筑，以及顶着盆子走在田梗上的妇人，一路向山顶颠去。

　　而后，佛祖折下树枝回到鹿野苑找寻他的同伴，并在那里重新插枝成树，从此将我们分离；再后来，玄奘取经来此，又将我再度折下，带入了大唐。

　　我心温暖地悸动，泪盈于睫。想到此刻我身体里有大辛的血在流淌，忽然觉得自己无比充实。

　　尘归尘，土归土，而我的父亲，回归了他前世的菩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