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这里,林晓丽给活活急醒,睁开眼一看,已经是夜里两点了,简洁已经走了,桌上还摆着简洁做的饭菜。阳台传来一阵怪声,林晓丽赶紧开灯,壮起胆子,朝阳台走去。
阳台很小,四个半平方,是开发商送的面积,装修的时候做了个全包,为了省钱,没装隐形防盗网。这是五楼,窗户没关严,外头有风,吹得没干透的衣服晃来晃去。附近没有树,风里却夹杂着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
林晓丽不能不提高警惕,虽然有物业,但上个月楼上的一家进贼了,好在屋里住的两兄弟,贼只顺走了手机,损失不大。现在屋子里可只有她一个人,万一真有贼闯进来,那可麻烦大了。林晓丽心虚地赶紧去衣柜里找了两件陈曦的衣服挂上,做出家里有男人的样子,然后把窗户给好好锁死。省什么钱也不能省防盗网的钱,明天就叫人来装上。
在屋里听了一会儿动静,暂时没再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但林晓丽再也睡不着了。没有陈曦的地方统统都是不安全的地方,就算他不能动弹,待在他身边也比独自留在家里安心。她洗了把脸,换上厚一点的衣服和两本书,出门了。
这么晚当然没有公交车,只能打车去医院。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上了辆半新不旧的的士,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路上,司机跟林晓丽扯着闲话,问她这么晚去医院做什么,一个人怕不怕。
后视镜里,司机那双色迷迷的眼睛不怀好意地瞄过来,林晓丽懒得搭理他,却不能不为自己的安全担心。
“妹子,一个人寂寞吧,要不要大哥陪你?”等红灯时,司机回过头冲林晓丽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
林晓丽当然紧张,这三更半夜的,万一司机把她拉到没人的地方,后果不堪设想。急中生智,她想起一本叫《老千》的小说里说过,越紧张越要笑,越自然越好,笑到对方摸不透底细,反而乱了阵脚。
林晓丽硬起头皮,挤出一个笑容,说:“大哥,看你人不错,有好货便宜你了,要不要试试这个?新货,纯度高副作用小,我给你打七折。”
林晓丽一边说,一边从包里的药瓶里拿出一颗彩色的维生素片来,幽暗的车内,这玩意儿看起来很诡异。
“不要不要。”司机把头摇成拨浪鼓,刚才还笑嘻嘻的脸立刻黑了下去。敢情遇上个卖毒品的,仔细一看这女人又干又瘦,眼圈还那么黑,原来是个道友。
林晓丽笑嘻嘻地注意着司机的表情,放下了心,距离医院还有两条街的距离,她又接着往下编:大骂前男友不是东西,不但骗光她的血汗钱,还劈腿勾引她好姐妹。更可恶的是,前男友还查出有脏病,她今晚是跟姐妹约好了一起去做检查,不管有没有染上病,都饶不了那zazhong,干哥哥是混道上的,两千块的优惠价就可以在那个混蛋身上留下三刀六眼……
司机一路听着,再没说话,也没再看敢林晓丽,信号灯一变,马上加大油门尽快开到医院去。林晓丽暗暗松了口气,付钱时她的手抖了一下,钱包里的现金已经不多了,明天真的还要加装防盗网吗?
正犹豫着,司机回过头来怯怯地看了她一眼,跟她视线接触的瞬间,他打了个哆嗦,好像见到鬼一样,扔下一句算了算了,猛踩油门夺路而去。
林晓丽愣在原地,哭笑不得,最后把准备掏出来的钱又放回钱包。从今天开始,就要学着一个人走夜路了,安全第一,今晚的表现不知道算不算好。
医院是永远不会沉睡的地方,午夜也灯火通明,上夜班的医护人员忙进忙出,跟白天一样,病房里还有许多病人家属,有歪歪斜斜倒在一边睡觉的,有穿着拖鞋出来倒便盆的,还有衣冠不整出去买宵夜的。大部分病人,都有家属的陪伴,这让林晓丽有些内疚,她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陈曦扔下就不管了。
病床上,陈曦保持着白天林晓丽和简洁来时的沉默,那是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的沉默,面容安详呼吸均匀,连小呼噜也不打了。林晓丽的目光变得温柔起来,这才像她曾经为之抛弃一切跟随的男人,跟平时在电脑前叼着烟晃着二郎腿的恶劣模样不同,一点也不讨嫌。
如果睡美人的故事是真的,如果陈曦只是中了魔法,如果吻一下王子就会醒来,那该多好!林晓丽忍不住吻了吻陈曦的唇。唇是温热的,因为缺水有些干燥。林晓丽居然有点开心,这个男人,现在百分百得依靠自己。
这个男人现在还是她的丈夫,他的脸和十年前比起来,还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头发没整理,乱糟糟的,看起来像个不得志的艺术家。凑近些,可以看出他眼角已经有了小细纹,眼袋也比十年前大了一圈。好几天没刮胡子,人中和下巴都泛青,林晓丽提醒自己,下次得把剃须刀带来。
林晓丽拿出手机,把头靠近陈曦,对准镜头拍了张合影。照片里的陈曦一派安详,因为没笑,皮肤还绷得挺好。相比之下,林晓丽的皮肤就不行了,这些天来都没有好好睡过一觉,眼袋,黑眼圈,小色斑,小细纹,统统钻了出来。
原来女人真的不能熬,一熬就变成黄脸婆了。想起简洁那光鲜亮丽的脸,还有挺拔的身姿,林晓丽有点自怨自艾。不过这种状态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她就打起精神来伺候陈曦了。翻身,按摩,换掉纸尿裤,擦洗。
换纸尿裤是第一次,林晓丽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一打开那个臭烘烘的成人尿裤,还是被热腾腾的臭气熏得胃翻肠涌,跟护士讨了个口罩,还得屏住呼吸,这才把那包臭东西给处理掉。
干这活儿时,林晓丽觉得自己简直就变成了陈曦的妈。以前她一直觉得,自己跟陈曦已经到了没有爱情只剩亲情的程度,现在才知道这点亲情最多五成功力,至少得等到她可以不戴口罩处理纸尿裤也不想吐的程度,那才算真有亲情。
“你躺在床上什么事都不干,怎么会拉这么大一泡屎呢?”林晓丽气呼呼地质问道。陈曦无动于衷,沉默也是一种态度,仿佛在说:你怪我啊,我也不想这样,没办法,明天还会有这么大一泡屎,天天有。
“我上辈子欠你多少钱?你家是放高利贷的吗?”搬动这堆一百七十斤的肉,林晓丽得用上吃奶的劲,最后忙得满头大汗。终于收拾干净,把陈曦的身体摆好,林晓丽也爬上床。对于那个被玷污过的脖子,林晓丽心里还有阴影,不想碰,嫌弃地用手指把陈曦的头戳过去些,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姓陈的,不要以为我现在对你好,是原谅你了。你做错的事,还得负责到底,等你醒了,咱们还得去把婚给离了。男子汉敢作敢当,你得像个纯爷们,将来我跟人家说起前夫,也不至于太难为情。”林晓丽的声音已经不那么愤怒了。
闹离婚的那阵子,她天天都在处在崩溃的边缘,那种极端恶劣的情绪也是有生命周期的,现在,最恨的那阵子已经过去了,她可以平心静气地面对这个曾经对不起自己的老公。她听从医生的话,跟他多说话,像妈妈跟孩子讲故事一样,为他念书。
林晓丽念的是悬疑小说《烂尾楼》。陈曦喜欢悬疑小说,这本书买来一直放在枕边还没看完。林晓丽从陈曦折页的地方开始读,故事里有一对80后的小夫妻,省吃俭用攒钱供楼。林晓丽从断供的小夫妻无奈地离婚,一直念到可怜的丈夫失业后背着帐篷住进了烂尾楼。念着念着,林晓丽累了,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字迹变成一片模糊,她也歪在陈曦身边睡着了。
早在这晚之前,她就累了,身心俱疲。合上眼,连走廊里来来去去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那是支有安眠功效的胳膊,虽然不如十年前那般结实,搂在怀里却更舒服,林晓丽在梦中的世界感到一片祥和,宁静。进入一段漂渺无边的黑甜梦境,她不自觉地搂住身边那条胳臂,就像以往每个不吵架的夜晚一样。